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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家伙破破烂烂,却是藏家手中的稀罕物。

来源: 发布时间:2022-05-09 浏览量:56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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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所皆知,王世襄是中国顶级藏家,也是“京城第一玩家”,其所涉“玩物”极广,养鸽、放鹰、古琴、书画、雕塑、竹刻、香炉……最终由“玩”而“学”,在多个学术研究领域都做出了极大的贡献,出版著作甚多,如《明式家具珍赏》、《自珍集》等。

而其中有一本书,王世襄将自己“琐屑芜杂”的爱好都给记录了下来,书取名《锦灰堆》,何为锦灰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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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世襄在书的自序中解释: “元钱舜举作小横卷,画名《锦灰堆》,所图乃螯钤、虾尾、鸡翎、蚌壳、笋箨、莲房等物,皆食余剥剩,无用当弃者。窃念历年拙作,琐屑芜杂,与之差似,因以《锦灰堆》名吾集。”在王世襄看来,自己在这文集中谈古旧家具、书画、饮食、养鸽、放鹰等杂论,与元代钱舜举在《锦灰堆》这幅画中画蟹脚、蚌壳等酒菜杂碎的做法有些类似,所以就直接将其用作了书名。

但“锦灰堆”这一词可不仅仅是书画的名字,它还是瓷器上的一种比较特别的纹样,且很是精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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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锦灰堆:王世襄自选集》

瓷器上的“锦灰堆”最早出现在明代的鼻烟壶上,至清初,在出口日本、新加坡、台湾及东南亚地区的外销瓷中,也有发现大量锦灰堆纹饰的瓷器。

一般来说,锦灰堆瓷器最主要的特点,是其将古旧字画、青铜器、钱币拓片、古书残页、手稿等老旧物件的图案组合在一起瓷器纹样,这种纹样又名“八破图”或“集珍”,看似随意、漫不经心地拼凑,却常会取得耐人寻味的效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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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02年作 丁二仲作玻璃内画八破图鼻烟壶 
香港苏富比2014年拍RMB 295,875成交

那么,书画上虾尾、鸡翎等组成的锦灰堆,怎么到陶瓷上就变成了金石拓印等画风?这里面的演变又是如何发生的?我们从两个关键性人物来说说,其中一人为钱选,另一人为六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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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 钱选 孤山图卷 局部
故宫博物院藏

钱选,也就是前面王世襄所提的钱舜举,他是南宋进士,与赵孟頫、冯应科并称为“吴兴三绝”,但与出仕蒙元的赵孟頫有所不同,钱选拒绝仕元,“不管六朝兴废事,一樽且向画图开”,将自己的凌云壮志寄托于诗画中。幸运的是钱选本人是个绘画上的通才,所画题材涉及人物、畜禽、山水,无一不精,可以说是元初画坛的先锋。

那次,他在饱饭后将饭桌残羹绘于画上,被清人陆时化所撰《吴越所见书画录》记下: “元钱舜举锦阜图卷 宋纸,高七寸二分,长三尺零五分,所图即俗云灰堆,弃积败残虾蟹鸡毛等物群蚁争衔入穴。世间弃物余所不弃,笔之于图消引日月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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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 钱选  锦灰堆 局部
 台北故宫博物院藏

上面这幅藏于台北故宫中的锦灰堆,应该就是陆时化当时看到的那一幅,画面中除了画有败锦坏蔬、虾蟹壳、死蝴蝶蚂蚁外,其上的题跋落款也与陆时化所记相同,拖尾处有张史、唐寅、文徵明等人的题跋之语,这是目前掌握的最早的“锦灰堆”样式了。

虽然钱选处在宋末元初的时段,但此时应当不是锦灰堆最早出现的时期,因为南宋邓椿所撰《画继》中有载: “画院界作最工,专以新意相尚。尝见一轴甚可爱玩。画一殿廊金碧熀耀,朱门半开。一宫女露半身于户外,以箕贮果皮作弃掷状。如鸭脚、荔枝、胡桃、榧、栗、榛芡之属,一一可辨,各不相因。笔墨精微,有如此者。”由此可见,以精微之笔绘“垃圾杂物”,在南宋为一种风气,到元代钱选时,已是流行的样式,钱选的这幅锦灰堆,不过是当时这种流行样式重要代表而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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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清 哥瓷八破花口碗 (两件)
北京韩海2014年拍RMB 17,250成交

从钱选身上,我们可见锦灰堆的起源,“锦灰堆”者,锦而成灰,最初只是在好东西变成的废弃破败之物时,集而画之的一种艺术。到了19世纪,在清人六舟身上,我们可见锦灰堆创作的转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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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剔灯图》中六舟和尚小像

六舟为清代僧人,同时他也是篆刻家、书画家、诗人及金石学者。清代乾隆、嘉庆时期,人们爱好收藏,六舟也不例外,他常云游四方,遍访碑石,遇到喜欢的器物,自然也想收藏带走。但对于一个僧人来说,金石之物携带不便,资金上也有压力,怎么办呢?于是他练就了一项技艺——全形拓,将那些金石之物给原原本本的拓印下来,留以自己欣赏。

全形拓也叫立体拓,其运用一些透视、墨色变化的绘画技巧,将器物形态完整表现,就像3D立体成像一样奇妙,比如下面这个手拓,与中国传统的印拓不同,其在鼎的前后两面、盖遮挡鼎身、鼎的耳、口沿、腹部等处,都做了明显的透视处理,立体又真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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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六舟手拓西汉定陶鼎手卷
浙江省博物馆藏

把器物原貌转移到平面拓纸上,依赖绘画或局部组合叠拼,这为之后拼贴组合其他物件奠定了基础。所以到了后面,直接出现了椎拓而成的“八破画”,就是下面这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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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达受拓百岁图
浙江省博物馆藏

这种将印章、钱币、契约、书信多种残损物堆叠拼贴的“锦灰堆(八破画)”风气,以六舟和尚作于道光辛卯(1831年)的《百岁图》(谐“百碎”音)发端。该图层叠拓印拼贴了86种金石小品,包括钱币、印章、瓦当、古砖、砚台、石刻、铜器铭文,前后经历五年方才完成。

此类拓印技法已呈三维视觉效果的所有要素,追求真实,与宋元时期钱选以写生赵昌式的线描傅彩的方式虽有不同,但目的一样。到后来,锦灰堆(八破画)更演变成了将当代物件做自由拼贴的形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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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笠款粉彩八破图瓷板挂屏
中国嘉德2020年拍48300成交

在19世纪、20世纪时,锦灰堆极其平民化大众化,六舟和尚的锦灰堆全形拓被人收藏而求之不得,在外销瓷中也出现了此类装饰,而江西景德镇的锦灰堆装饰瓷器流布到云南建水,还形成了建水陶“残帖”——锦灰堆装饰风格。

而锦灰、八破这种对逝去的美好的特殊传达表现方式,能在当时掀起流行风尚,探其背后原因,有研究锦灰堆的学者认为与中国19世纪中期列强入侵的历史背景脱不开关系。当时内乱四起,战火频仍,劫后灰烬中残留的片纸寸书,已经是人们习见之物,而人们劫后余生,对残存字迹文物的格外珍惜,故锦灰堆得以风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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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 马少宣画锦灰堆图鼻烟壶 
西泠印社2013年拍RMB 138,000成交

“颠倒横斜任意卧,半页仍存半页无。莫通几幅残缺处,描来不易得相符。”锦灰堆制作难度大,绘者需善写真、草、隶、篆,能模仿各家字体,熟知各种碑拓、青铜器造型、能篆刻各种印章等等,胜任者极少,所以日渐萎缩,终成绝响。

“锦”之绮丽,“灰”之残破,锦绣成灰,杂中泛华。这种透露着现代艺术风格的技艺,如果不是清楚了解了其起源发展,大概谁也不会想到,它所扎根的地方,是几百年前的中华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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